咖啡豆大腸

閱讀X光片是個學問,但有些狀況十分明顯,就算非醫護人員也可發現事有蹺蹊。「咖啡豆徵象」(coffee bean sign)就是一例,在X光片上出現一個不合比例地大的大腸,就像放大了的咖啡豆或腰豆一樣。這徵狀源於大腸在兩處地方像扭氣球般打結起來,令中間部分充氣漲大,在X光片上形成特別的形狀。

乙狀結腸扭轉(Sigmoid volvulus)患者多數為老人家,因爲扭轉會導致大腸阻塞(intestinal obstruction),所以病人會出現嘔吐、腹脹、便秘等徵狀。像氣球般大的大腸頂著腹部,相必一定很辛苦呢。

不過,結腸扭轉並非大腸阻塞的最常見成因,位於腸臟的腫瘤才是。雖然近年來透過大便隱血作大腸癌篩查愈來愈普及,但仍有患者到出現如大腸阻塞、貧血等徵狀而求醫才知道自己罹患癌症,或會因此而錯失及早治療的機會。政府最近降低了大腸癌篩查的合資格年齡,大家一定要(叫家人)參與啊!

人生第一次的探肛檢查

今天做了人生第一次的探肛檢查~

在假人上考探肛檢查考得多,但真正在病人身上做卻是第一次。

雖然來到醫學院第五年才第一次做這個檢查,其實不算是什麽光彩事(證明我沒有去過外科做attachment),但整個過程有循循善誘的醫生在旁指導,竟然沒有被駡,我實在感恩得要寫段文字紀念一下。

特別感謝婆婆讓醫生+醫學生x3輪流做檢查,之後還笑眯眯的跟我們道謝,我們當然趕忙回答「係我地多謝你先真!!」

萬能的X

發現醫學很多簡寫都只是拿英文字的第一個字母加x:
Hx = history (病史)
Sx = symptom (病徵)
Hx = investigation (調查)
Cx = complication (併發症)
Mx = management (處理)
Tx = treatment (治療)
Rx = prescription (處方)
Bx = biopsy (活組織檢查)
Abx = antibiotics (抗生素)
Rxn = reaction(反應)

(以下感謝 Leo Poon 和 Nicole Chau 補充)
Dx = Diagnosis
DDx = Differential Diagnosis
Ex = Excision, Examination, Exercise
Fx = Function
Dysfx = Dysfunction
Lx = Lumpectomy
Px = Prognosis

雖然外人看來好像亂來一通,但只要大家都習慣使用同一套簡寫,很快就能熟習起來 🙂

85. Manners maketh man / 觀其行,知其人

爲了「增廣見聞」,醫學生經常要向病人詳細問症,一問就半個小時以上。在教學醫院的病人大概已經被很多同學訪問過,發現了原來這些穿著白袍走來走去的不是真正的醫生,向他們再述病史都未必對自己有幫助,所以我們問症的成功率不高,常常會「食檸檬」。但是,今年到了非教學醫院,情況就不一樣了。可能因爲醫學生的比例少了很多,所以他們很願意說自己的故事。

對醫學生來説,問症其實有一套公式,有些看似無關痛癢的問題,原來能幫助我們剔除某些病因的可能性;但有些病人覺得十分重要而侃侃而談的徵狀,卻可能對斷症作用不大。例如有些器官特別容易被免疫系統錯誤攻擊,我們會問一些與自身免疫系統疾病有關的問題,它們聽來可能與病人本身看病的原因風馬牛不相及,但知道他們有否這些徵狀,卻能幫助我們排列的病人不同診斷的可能性。相反,有些對病人來説最爲困擾的徵狀(如腰背痛),卻不是醫生最擔心的事情,所以除非情況非常嚴重,醫生可能不會多加處理。

如何處理口若懸河的病人也是藝術。見過有些同學可能會直接打斷病人的説話,單刀直入地問重點,問完就收隊離開。這樣問症,可能已經足夠我們匯報病人病情重點予醫生聽,但病人會不會覺得自己不受重視呢?會不會心裏對我們不滿呢?我沒有做過這場對話的另一方,我不知道。

但我會選擇先讓病人自己說,如果他覺得某些徵狀值得他花時間滔滔不絕的說,那至少讓他説出來吧。儘管最後我未必會把它們抄到筆記本上,但他總算覺得自己的擔心有被重視到。如果連不受工作時間所限、有無盡時間問症的醫學生也不願意聽病人說話,又有誰會聽呢?況且,病人向我們述説病史,其實只是我們單方面得益,如果我們連仔細聆聽他們説話的這一點誠意都表現不到出來,他們過後會有被過橋抽板的感覺嗎?

我習慣在完成問症過後,再跟病人閒話家常一兩句,内容不外乎關於他的工作或家庭。我總是覺得,病人並不只是由他的病歷所組成,他也有除了病以外的個人和社交生活。如果我會花一個小時去理解他從出生至今所有的生病記錄,爲什麽我就不能花上幾分鐘聊一些他與「病人」這個標籤無關的事情?我不希望病人覺得我只是想從他的身上、口中索取對我有用的訊息,我希望他也會有一點點得益,例如覺得在冷冰冰的醫院裏至少有多一個人關心他。其實我也不知道病人是否能透過額外的閒聊感覺到這份關心,也有可能他們寧願我儘快問完離開呢。不過我遇過的大部分病人到這最後的部分才會臉見歡容,所以他們感覺應該不會太差吧。

見過一個老婆婆進行膝關節置換手術後因人工關節受感染發炎而需住院多天,如常地問完症後我隨口問一句:是子女負擔你的住院費用嗎?才知道她原來有個已經成年但弱智的兒子,這幾個星期因爲要留院,所以要額外奔波找人照顧他的起居飲食。

又有個患免疫系統病的中年女人,在我們看來她的病情並不算太嚴重。一輪問症過後,我爲了結束對話而輕輕問她一句,住院一段時間如何處理工作?怎料她的眼淚隨即簌簌而下,原來她已經因爲住院而被上司辭退,這個病令她最痛苦的不是它的徵狀,而是伴其而來的失業和經濟壓力。在醫學的角度上,可能我們會認爲她的情況正在好轉,但對她來説,可能出院才是苦難的開始。

這些醫學生看來的小事,都是病人的大事,就算我們幫不到多少,我想如果我們至少有嘗試瞭解,對他們來説也是一個有禮、有「manner」的表現。有時候看臉書上醫療事故的新聞,回應欄中不乏其他網民對公立醫院的投訴,當中許多並不是真的與他所受的治療有關,反而更多是不滿醫護人員的態度和語氣。這時我就會覺得,可能很多「醫護認爲不是醫療失誤,但病人偏要找麥美娟投訴到蘋果日報」的新聞,未必需要弄到上報或打官司吧,可能禮貌和態度,可以淋熄病人或家屬當刻的怒火。

我一直都很重視自己對病人的態度是否適合,但這不是我所有同學所關注的重點。可能跟他們相比,我的書料不夠,經常都給醫生問得啞口無言,但至少我在對待病人這一方面無愧於心。雖然要做好manners,要花多一點的時間,但我的行爲就反映出我的爲人啊。書可以回家再讀,但我們跟病人往往就只是在病房一下的擦身而過,如果留下了壞的第一印象,就沒法再修補,更可能會令下一個嘗試問症的醫學生也因此被拒絕呢(我們成爲「clerk爆case」)。

「Manners maketh man」這句曾在電影《皇家特工》出現,其中文字幕譯成「觀其行,知其人」。我相信不只是英國的紳士,作爲醫學生,在病人面前行爲舉止也能反應我們的人格。這個月開始有新一班醫學生開始踏足病房,願我們共勉之。

84. 臨床考試小記

今天考試。我們同組幾個同學手執醫院秘書的字條,信步走到考試地點,迎面就看到醫生從病房走出。考臨床試一定要帶上聽筒、電筒、間尺、竹籤、肌腱錘等工具,但我們幾個都有工具弄壞或遺失了,本來還想趕在醫生來之前到護士站借用,沒想到他那麽準時呢。肯定是我們一刻間的慌張被醫生捕捉了,他笑著對我們說:「不用緊張喔」。好在今天考的是不需那些工具的「腹部檢查」,免卻了一些解釋的煩惱。

我們三個同學考的都是同一位病人,所以我們要在病房外等,輪流到床邊考試。病人是個非常虛弱的伯伯,我一踏進已經圍上床簾的病床已經心下一沉,希望他還能聽明我的指示,也希望我們幾個輪流擺弄,不會爲他增加無謂的痛楚。潔手後我走到病人旁,大聲問他是否願意讓我檢查。

「下?你話咩……」病人緊閉雙眼、含糊地回答。我是第二個考生,按理説他應該已經被檢查一遍了,他肯定是不明白爲什麽會被不同的人在他身上敲敲打打那麽多次。我大聲再複述一次公式化的自我介紹,但他還是一臉惘然的樣子。醫生揮揮手:「算了,我們還是快快做完檢查吧!」其實醫生幫助了我一把,考試有時間限制,如果做不完就麻煩了,幸好最後伯伯還是一臉空白的點了一下頭。

我趕快開始做檢查。手一放上伯伯的腹部,他一下子朝另一邊避開:「好凍啊!」幸好兩秒前我才揉了一下兩手掌心,雖然實際效果不大,但也讓考官知道我們有盡量減少檢查對病人的不適,是一個臨床禮儀(bedside manner)的表現吧。「唔好意思啊伯伯,女仔手比較凍,我地儘快完成!」在一旁的醫生幫我解話。我向他投了一個感激的眼神,不過我想跟他說,其實我都已經緊張得汗流浹背了。

繼續進行檢查,冷不防伯伯「啊!」的大叫出來。回想那刻我應該連額頭眉心都滴出汗水來,須知道在檢查途中弄痛病人是大罪,可以即時「肥佬」整個考試。我納悶:明明剛才他説腹部不痛的啊,怎麽會痛得叫出聲來……醫生又來拯救我:「伯伯係骨痛,唔關事。」之後每隔一兩分鐘,他都會大叫一次,想必他骨頭本身真的劇痛難當。做腹部檢查要請病人來回翻身側睡,那時他一定會更痛;但他在過程中一聲不吭,我想他已經盡了他最大的能力配合我們的檢查,但明明這是他不需要受的苦。

醫學生讀書甚至考試,病人其實居功至偉。試過幾次病人的病情罕見,甚至會特意回醫院讓我們檢查,或者多留院一天給我們問症(住院費都要多付一天……)。也有病人身上有如教科書般的標準症狀,住院期間已經被無數個醫學生檢查過,更會在我們做錯時提醒我們:「其他同學唔係咁做架喔!」;或者一問到是否可以檢查他身體,他就會脫衣,大方地展示腋下的腫塊。還記得去年考試的病人是一個長期服用類固醇導致面圓圓的女生,本應是個一看就該能作出的診斷(spot diagnosis),但到檢查結束後匯報時,我還是忘記了這一點。醫生問:「Anything else you want to supplement?」,我望向病人,她正用手在臉上比劃,我才恍然大悟。考試結束後的下午,我特意回到病房向她道謝。

「習醫而不讀書,仿佛在未知的水域航行;讀醫而不看病人,卻是從未揚帆出海。」每一次到病房練習做檢查,我都感覺自己在打擾病人、給他帶來無謂的痛楚,只好用藉口為自己開脫:嗯,這一切都只是爲了將來幫助更多的病人,對吧?

圖片來源:Quotefancy
圖片中的語錄自William Osler,被譽爲現代醫學之父,現在有不少臨床表徵都以他命名,包括醫學生一定聽過(但未必見過的)Osler’s node。

注:有關長期服用類固醇而導致面圓圓,醫學上成爲「月亮臉」(moon face),我之前也有介紹過,詳見:https://www.facebook.com/…/a.128780235793…/1519521814761991/

醫學生的時間表

醫學生沒有每週固定的時間表,這在讀其他科的同學聽來很難理解。不過事實就是因為要小班教學加配合醫生的授課時間,我們每人每天的上課時間都可能不同,全靠醫學院職員把時間表編排在一份幾十頁的word document上。

另一個問題是課堂經常臨時改動,所以時間表會有十幾二十個更新版,十分混亂。好在之前有同學成功爭取校方推出電子版時間表,有改動的話會自動更新,不用定時翻查自己手持的紙本時間表是否已經「過期」。

不過有一個情況是不能靠科技解決的——就是即日的課堂改動。我想由七月至今已經試過不下數次到了演講廳,才獲告知醫生今天未能出席。我有時心想,是否他們都忘記了今天要授課呢,嘻嘻~

PS. 今天同樣情況出現,好在職員早三十分鐘通知,可以即時離開地鐵列車,過對面月台返家,平白多了一天day off,真高興😁

「醫學生」和「公共衞生」

上星期交完公共衞生最後一份功課,也在今天剛收到畢業論文的評語,知道應該可以暫時闊別這個埋頭苦幹了一年的的科目了。其實轉眼間我也快上完五年級課程的三分之一(港大的醫科五年級只有半年),原來下星期已經要考臨床試了…

讀完這科後,經常有人問我將來會否只當行政而放棄臨床行醫。我想剛好相反,就是見識廣闊了,才發現下決策比執行政策困難得多,而管理者要兼顧的政治太多,我這個單純地想行好而不喜歡管理錢財的人,未必適合呢。一年前入學面試時被問到,管理醫護人員的,是否本身一定要是醫護人員的背景?我回答是啊,若沒有前線的經驗,他們怎會知道怎樣管理才適合呢?當時面試官不置可否,只說現在世衛的總幹事也不是醫生,但領導著各國的醫療部門呢。一年下來,每每當我苦惱於會計和金融的問題時,我就會想:有多少個醫學生有被訓練成一個醫療機構的管理者呢?或者有時候,醫生並不是最適合的專業人士?

況且,我很珍惜醫患之間的關係。雖然每次上課時都只是和病人萍水相逢,只有一個多小時的相處時間,但在那短短眨眼間,我們竟可鉅細無遺地了解另一個人的病史、生活習慣、居住環境等連他朋友都未必知悉的細節,真神奇。這也讓我每天經歷自己想讀這科的原因。

所以,我應該不會離開臨床醫學呢。

PS. 相片中據說是代表「醫學生」和「公共衞生」的港大醫學院新吉祥物。又是一些大學公關伎倆,不過都挺可愛呢,哈哈

sorry我唔識

「如果你唔識答條問題,好簡單架咋,問隔離個同學,佢答A你就千祈唔好揀A,因為醫學生最叻就係二揀一都錯。」

「入左黎讀五年一啲嘢都無學過,你一定讀得好開心,一定好proud of yourself喇。」

「我教咩你就學咩,唔洗自己學多架喇,因為以你地嘅聰明材智,連我而家教你既嘢都未必會明,啲額外嘢唔會學得識架喇。」

「讀左五年都唔識,一係我地教得差,一係你地蠢,咁我就幾肯定係你地問題囉。」

「你地唔係狀元黎架咩?入到黎智力大倒退呀?」

「呢啲問題,連街市賣菜個阿嬸都識,估唔到啲醫學生唔讀書都算,連common sense都無。」

#抱住答咩都會比人鬧既覺悟上堂真係好刺激

#個個都話sorry我唔識傳走支咪

文字怎樣影響我們對世界的認知

繼上次說文字怎樣影響我們對世界的認知被稱為女權L之後,我再接再勵:

為甚麼病人要被稱為「patient」呢?他們一定要很有耐性很被動,在醫患關係中飾演弱者嗎?
為甚麼我們總會說「this patient suffers from xxx」呢?他們一定要是受苦的一個,不可以自己掌握生命的主權嗎?

只是隨手拈來的兩個例子,大家想到其他嗎(還是只有我在想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