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人在墨西哥(八):如何喚醒一代受大陸醫療制度薰陶的中國人

來到Tijuana,我的服務對象由戒毒所的女孩轉成離鄉別井的「唐人」。這裡一個小城市有二萬多個中國人,主要以經營餐館和在車衣廠當女工維生。探訪她們時談著談著,自然會因為我的身份,說到醫療上去。

唐人到墨西哥,其中一個最難跨過的關口就是語言隔閡。不少農村出來的家庭連英文都說不到,更何況以往更少接觸到的西班牙語呢?所以他們有病有痛,都不會主動看這邊的醫生,更因此對西醫由心的不信任。但我看,另一個更大的原因是他們習慣了中國的醫療制度跟文化,到這裡就完全不習慣我們覺得平常的檢查步驟。

一個女工抱著孩子,過來問我鼻竇炎怎麼辦。原來5歲的男孩由去年開始已經有徵狀,但媽媽不相信這裡的醫療環境,寧願拖著等著,到今年四月回鄉下時才帶男孩到中國就醫。結果延誤就醫,男孩的鼻子越來越紅腫,也常常留著黃綠色的鼻涕。

回到中國,她帶著孩子到農村醫院就醫,打著點滴她終於覺得安心一點了。怎料醫生安排驗血驗尿,做一大堆我覺得根本不需要做的檢查,之後得出的結論竟然是打「氨基酸」針(amino acid,我從來沒聽過它們可以醫治細菌感染的炎症)!媽媽形容就是好像打「人參水」這樣的營養液,我聽著都一頭冒水。醫生還不知說了甚麼,讓媽媽以為吃抗生素會殺死小孩的細胞,讓小孩身體變差,埋下之後對墨西哥西醫不信任的伏線。

因著工作關係,他們一家又回來墨西哥。男孩的抵抗力更差了,有天在學校發燒,媽媽接了他回家後思前顧後,竟然不是決定立刻帶他看醫生,而是讓他退學,每天在工廠區遊蕩。直到有個在本地中學唸書的第二代唐人看不過眼,才帶小孩看本地醫生,在旁邊即時翻譯。

墨西哥醫生一照X光,果真看到結果跟鼻竇炎吻合,開了抗生素讓小孩服用。女工這時跟我說:抗生素吃了幾天都沒好轉,我不讓小孩吃了,免得他繼續服這麼「毒」的藥。醫生還說要跟進再照「片子」,我怕孩子得輻射生癌症,也不回去復診了。這邊的西醫收費貴,又不給打點滴,我覺得他沒心看我們中國人。還是過半年回中國,找醫生做手術,剪掉發炎腫大的部分吧!

這就是中國的「崎型」醫療制度延伸出來的禍害,草根階層沒有醫療知識,接受了中國一套混種(中+西)醫療後,來到異鄉竟然對西醫產生恐懼和顧忌。到了墨西哥,她們每天只在密封的中國人堆中生活、工作,從來不會跟「呂宋」(他們對墨西哥人的稱呼)打交道,更加不會受惠於這邊的普及醫療教育。

我覺得很悲哀,缺乏醫療知識令他們延誤求醫,不信任這邊的醫療;反而只相信我們香港人最避之則吉的大陸醫生。根深蒂固的醫療觀念不易改變,我盡力把我版本裡的真相教導他們,但要他們一下子承認中國老家的醫療沒他們想像的好,還是有困難。

正值香港醫委會改革事件鬧的熱烘烘,我衷心希望我將來不用向土生土長的香港人說:不要相信香港的醫療,因為我們家的醫療系統,已經跟大陸的「看齊」了。那時候再去悲哀我城,已經太遲了。

圖片來源:我探訪的唐人車衣廠一隅

醫生是被縱壞的小孩?

這個行業太自我封閉、太離地,所以才一直給人「醫醫相衛」的感覺,才讓大眾覺得醫生反對對醫委會改革是無的放矢。

這篇說醫生是「被縱壞的小孩」的評論我看完了,還是想不到為甚麼業界提出的反建議不能達到政府草案想要做到「擴大醫委會公信力」的目的。Counter-proposal同樣能增加非醫生委員數目,更能同時減少特首委任委員佔全體委員的比例,為甚麼立法會議員對這個建議視而不見?

不要再說「特首委任」只是港英政府留下來的殖民地遺物了。時任特首如何使用自己的特權滲透大學校委會,大家有目共睹。不要再說醫生團體在fear-mongering,用最壞的可能(the worst possible)恐嚇大眾,而忽略恐怖的染紅真相已經在我們身邊發生。

再說,香港醫生是否只為了保存自己的「獨市」而放棄開放「市場」予海外醫生?倒不如說我們只想為鍾愛的城市把關,寧願重質不重量吧。問心一句,你想要國內部分未夠資格的醫生來香港掛牌行醫嗎?

然後再想想政府這幾年毫無計劃地改變醫學生學位數目,多醫生時一下子減少、鬧醫生荒時就一下子增加。現在兩大醫學院的醫學生學業皆由納稅人的錢資助,為甚麼政府寧願相信外地畢業生,也不肯承諾到我們畢業時,能提供足夠職位讓所有本地醫學生就業?政府政策是這樣短視的嗎?

https://www.facebook.com/southchinamorn…/…/10154241218979820

38. 無知不是藉口去指責他人

首先,容許我借一個微不足道的平台向前幾天在火場中進出的消防員致敬。在網上看見有人將他們與「沙士」期間的醫護人員相比,我雖然與有榮焉,但也自覺我永遠也達不到消防員那種奮不顧身、偏向虎山行的境界。

但同時,網路上也越發流傳文章,怪罪下指令的高層,以「我唔係消防員,無滅火經驗,但我覺得火唔係咁救囉⋯⋯」為首,覺得先戴個頭盔就可以肆意批評專業人士所下的決策。

我也不是消防員,我也不懂如何評價現在火熄滅了,但同時失去兩條人命的結果。但我也知道,任由火勢繼續蔓延,在人口密集的香港市區,肯定不是最好的方法(看評論,竟然有人把牛頭角工廈與加拿大森林相比)。但我只知道,在我懂的知識範疇裡,也經常遇到旁觀者(又稱花生友)在旁加鹽加醋,戴個頭盔就把不盡不實的個人想法,當作事實一樣周圍廣傳八方。

廣東話有句俚語「識少少扮代表」,我覺得很沒禮貌,但以此對付那些果真用自己道聽途說回來的「偽科學」去挑戰專業的人,我覺得不為過。醫學來說,很多人推崇回歸自然,本來並無問題,但矯枉過正,反而以「偽科學」為由反對正統循證醫學(evidence-based medicine),就令人摸不著頭腦了。更甚者,缺乏理據卻怪罪科學,認為科學害人,更令人深感無知的禍害。

就提一個例子,網上有人引述哈佛大學的報告,直接跳到結論,說牛奶不能保護骨骼。讀者們,請你先按進鏈結(https://goo.gl/UMUXTf),看你是否找得出裡面「無知」的成分來。

我只略略提一些原因說明為何原作者的結論過於粗疏,如果有人有興趣研究,我們再在comments交流:
*報告中男人「兒時喝牛奶」與「老時發生髖骨折(hip fracture)」兩者正向相關(positively correlated),是否等同喝牛奶不能保護骨骼?(有打辯論的人會再想,何謂「保護」?)
*內文中說明,當研究人員加上「喝牛奶有助增高,從而令參加者更易發生髖骨折」這個考慮因素,以上發現的正向相關關係隨之減弱(The association was attenuated when height was added to the model (RR = 1.06; 95% CI, 0.98-1.14).)。
*隊列研究(Cohort study)是否最符合科學的研究方式?
*亞洲人與研究中的白種人有不同種族、飲食習慣,一概而論是否適當?

普羅大眾沒有統計學的知識,但「不知道」不代表可以胡亂下結論,不代表危言聳聽就沒錯。由指責人的那刻開始,我們已經負上對言論的責任,「不知者不罪」不是為自己無知言論開脫的藉口。

英國詩人Thomas Gray說「Ignorance is bliss」(無知是幸福的),我只能慨歎,在充斥無知的網上世界,指罵人太容易,在極度二分化(polarised)的香港社會,亂作一些似是而非的「外行人理據」去挑起情緒、紛爭更加容易。用「無知」作藉口,開脫自己對他人的錯誤指責,只是極度不負責任、漠視事實(oblivion)的做法。

實在看不下這裡越來越多形形色色事先「戴定頭盔」的指責,不只是在這場大火悲劇裡,還有其他範疇裡「外行人評內行人」的情況。當每人都不需要為自己的言論負責,又覺得「識少少者」不需要先充實自己知識才做網上言論的「代表」,那我們整個社會、這一代只會繼續民智創新低。這樣的悲哀就不只是一句「認真你就輸了」可以涵蓋了。

圖片來源:QuoteAddicts
註:不是想指名道姓說人家散播謠言,但我作為有幸比大眾多懂一點點的醫學生,有責任破解偽科學吧。如有其他想法,歡迎一起切磋切磋。

37. 人在墨西哥(七):香港人,你在忙甚麼?

隻身到世界的另一端,本身已經預計了接受一點cultural shock,但事實是這裡人的生活習慣和香港的太不同,所以乍抵步是還是有點不習慣。Key word是:享受生活。

(1)飲食文化
這裡的一天過得很慢,因為所有人都悠悠閒閒的,所以用膳時間也順利成章地推遲。與中國飲食文化不同,他們一天裡早餐最豐富,晚餐卻很簡單,一個taco,一個三文治,或者一碗湯已經夠一整晚了。同時他們也喜歡慢慢地吃飯,慢慢地談天,就算要道別,都要在門口談上個多小時才揮手作別。相比我在香港,連早餐都是邊走邊吃,我們兩地在飲食上的quality of life真是天淵之別啊!

(2)問候方法
拉丁美洲人很熱情,從他們打招呼的方法已經可見一斑。同性的先親吻右臉頰,再擁抱;異性的握手再打招呼,親切得令我開初有點渾身不舒服。但後來就明白了,墨西哥人天性喜歡招待朋友,開大派對,所以對新朋友一樣一見如故。他們每見到我都說要請我到家裡吃晚飯,談談天已經打破了人與人之間的隔閡。香港人剛榮膺「臭臉」榜首是吧,在這裡待一陣子應該會覺得自己很沒有禮貌的,哈哈。

(3)生活態度
在這裡久了,不由得喜歡上這裡優哉游哉的生活方式。他們樂於找藉口大開派對,生日、女兒十五歲、結婚週年⋯⋯然後就在派對裡唱歌、跳舞、吃小吃,由下午玩樂到凌晨三四點。在香港,夜夜笙歌不是不行,但同時你也會被標籤為好吃懶做、遊手好閒,而非在享受生活。

他們對工作的態度是合則來、不合則去,昨晚喝醉了今天就不上班,明天的事明天再算吧。所以很多在這裡創業的華人接受不到這種優悠文化,對員工的來去自如哭笑不得。在香港你這樣隨心所欲,大概只會換來老闆的責罵吧!

戒毒所的女孩跟我說:香港的生活水平高,應該是個天堂吧?我卻跟他們提起香港學生自殺率高,上學壓力大,每天上學由上午七點到下午五點,回家還要補習。他們聽罷十分驚訝,連連露出不忍的神色,說:學習不行就出來工作,賺得夠自己用就行,何必苦了自己?當然她們不會明白香港學生的壓力來源,不只是自己對自己的要求,還有來自家庭的、師長的、社會的期望,這些苦處就不足為外人道了。

香港是不是個福地呢?應該也是吧,若非我怎能說好三種語言(希望有一天我會自信地說我懂四種語言),有機會跨越大半個地球來這裡?但香港是不是一個讓人享受生活的地方呢?我想只有經歷過拉丁美洲人的悠閒,才懂甚麼叫真正「生活」,而非「生存」吧。

圖片簡介:相片拍自一個墨西哥家庭的晚餐,隨意輕鬆的性格讓他們簡簡單單又一餐,就算招呼朋友也不需要額外費功夫,所以才會常常興致勃勃地邀請訪客一起用餐。這種湯叫pozole,裡面有一顆顆粟米粒(不是我們平常吃的那種,口感有點像蓮子),蘸著tostada(烤墨西哥薄餅)吃。吃的時候隨意加上洋蔥、蘿蔔、香料等配料,很好吃。

Day 35.2 Parque de la Amistad

Day 35.2
既然沒人猜那我開估吧
這裡是遠離Tijuana市中心約45分鐘車程的海灘區,毗鄰美國邊境。這裡有個「友誼公園」(Parque de las Amistad),每星期日上午美國會開放禁區,讓分隔兩地的家人可以團聚。
他們大部分是墨西哥家庭,有人在美國找到工作,但為了符合居留條件,不能過境回老家。而在墨西哥的家人也申請不到旅遊簽證到對面探親。也有人在美國境內被遣返回墨西哥,從此和妻兒分隔二地。
從前這道閂是粗糙一點的,雙方還能交換食物、相片,但現在閂門加了許多鐵柱,兩邊只能互相用尾指觸碰對方,代替擁抱。有個母親節,美國政府格外開恩,打開鐵欄讓每對家人擁抱幾分鐘,最後要出動軍人才能把兩人分開。
這道牆很像我去過耶路撒冷的哭牆,同樣是人們對一幅牆壁有著深深的感情,但不同的是這裏滿佈笑聲,大概與墨西哥人的民族性格有關吧!

Day 34. Zonkeys

塗上斑馬紋的驢子是Tijuana特色,整條Revolución大街有幾檔,都是差不多的,只要1美金就讓你拍幾張相。

據說20世紀初只有黑白相片,驢子白雪雪的不夠上鏡,店家就把驢子用染髮劑染成斑馬狀,自此成為此城的標誌。幾年前Tijuana因為毒販相爭仇殺,弄得一片蕭條,還有人聯署說「Save the zonkeys」(Zebra + Donkey = Zonkey)呢!

Day 26.2 巴士眾生相

在墨西哥,獨行女子乘坐的士或類似van仔的合乘車都是很危險的,因為司機有可能暗中聯絡綁匪或劫徒,伺機加害。
所以乘搭公共交通工具反而安全,還可以多感受本地文化。例如我坐Tijuana的巴士,就有幾項觀察。
1. 本地人其實很有禮貌,也很樂於助人。男人見到女性(不論年齡),會自動讓座,經常讓我受寵若驚。需知道這城路面不平,坐都坐不穩,更何況站著呢?而且若有人問路,只要在車上大聲一喊,全車的人都會爭著回答,很有人情味。
2. 墨西哥人本性不拘小節又優哉游哉,司機駕駛途中下車買汽水是等閒事,就算一去十五二十分鐘都無乘客面露不耐之色。換在香港?休班時候上個厠所遲三兩分鐘開車,都會給投訴了吧。
3. 這裏有個「貼士文化」,很多人只靠貼士(propina)維生。巴士上有時也有人趁紅燈上車,售賣糖果小吃汽水,或者拿著結他演奏一曲,再收一點小費。也有人自稱來自教會、戒酒戒毒中心,希望乘客捐款。通常他們在巴士走個圈,到綠燈時就會下車,巴士司機也跟他們打招呼,不會留難他們。所以我也會預留一些零錢給他們,管他是否在存心欺騙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