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對突如其來的評論的幾點回應

我沒想過自己粗絀的文筆能獲這麼多的關注和轉載,本來只是想記錄下一些想法和見聞,在友儕間傳閱。開始寫作時不打算沾政治,始終題材敏感而且引起的迴響有正有反,我害怕面對批評呢。但你不去沾染政治,社會上的不公義也可自己找上你。既然我已經建立了這樣的平台讓我發佈所思所想,那為我所鍾愛的社會略盡綿力,也是理所當然的。

有人問為甚麼我只抱怨學生受委屈,卻不解釋我們行動背後的理念。其實當初寫這篇文章,只想客觀地描述一下我所親身經歷的,和主流媒體所映射出的畫面有何異同。我喜歡歷史,歷史很重視第一手資料。我相信港大同學正在締造歷史,所以我要負責任地為師弟妹和不知情者留下一點記錄。寫作時不自覺加上了憤怒和論斷的語氣,卻是我嫩澀的文筆所致。我希望盡量以事論事,如果我真要浪漫化學生的行為,我會使用更義憤填膺、更propaganda式的語氣吧。

其實每人的政治取態和接受能力不同,就算我只講道理,也未必能說服讀者改變一直以來培養的價值觀。黑白之間有無數個灰,左右紅藍綠也沒有絕對的對與錯。正如我反對特首為必然校監,我認為需要檢討香港大學條例,但我不能認同罷課行動,因為我想尊重每位老師備課的努力——儘管這是學生能做到最和理非非又最激烈的抗爭手段之一。你可以覺得學生過份暴力,但他又可以覺得示威太溫和沒有成效。有人說有「等埋首副」的前車之鑑,不能就此對校委會方向性而非行動性的決定「袋住先」;也有人嫌學生得一想二,無理取鬧。在論述事實以外,我並不想為學生的行為下太多註腳,模糊文章的焦點。

重點是,一些有權之士具爭議性的行為,往往受主流媒體忽略;手無寸鐵的學生卻被塑造成暴民、易受唆擺的形象。很多事的是非對錯不能輕易判定,難道負責紀女士的救護員可以隨便透露病人私隱,來證實或反駁她的說辭嗎?旁觀者如何評價社會運動,或多或少受其所知的資訊所限。學生沒有李主席的資源去開記者會,就唯有靠我們的親身經歷去澄清。無論你是否贊同學生的行為,請不要把警察濫權、學生被拒進入校園、權貴者胡亂召喚救護車等荒誕事當作社會常態,甚至對其司空見慣、視而不見。

最後,有關我的身份。都說我害怕秋後算帳,不是所有人都有公開與權貴為敵的勇氣,所以我還是隱姓埋名好了。我只是一介平凡醫學生,大家素昧平生,如果我以為加上自己的名字可以令文章更可信,那我似乎太自滿了。如果還對我的學生身份有懷疑的話,就請看看本page裡其他文章,我不相信一個非醫學生寫得出這樣的經歷。

PS. 剛開page時打算每個珍貴的comment都認真回應,但上篇反應熱烈而我學業繁重,不能一一回覆,請見諒。

圖片來源:themetapicture.com
這幅卡通很發人深省,幾年前看過到現在還記得,套用在現今的香港還挺適合的。

16. 一夜意想不到的荒唐

經過一夜折騰,清晨八時半,我拖著疲憊的身軀到瑪麗醫院上課。走出沙宣道,昨晚的人潮散退後,這裡與普通一個上學天的校園並無分別。

我在大學頭兩年的黃金時期沒有上莊,以前總覺得甚麼評議會甚麼校園政治是很遙遠、只屬於EV的事情。我認我是個徹頭徹尾的和理非非派,我不喜歡衝撞和民情亢奮的環境。我認同前線學生的立場,但我不覺得有需要作出如此「激進」,甚至被人稱為「暴徒」的行動。

但今次我走出來了。因為我對於罷課的(反面)意見,我參與了第三次罷課大會。然後我發現原來一個學生團體的決策是可以如此兼顧和重視參加者的意見。有人說罷委會只由區區數百學生選出,不能代表全體學生,但明明這個會議所有學生都可參與、發言和表決,甚至無暇出席的同學都可以委託在場學生轉達意見,還有甚麼不夠認受性的地方?

二零一六年一月二十六日,香港其中一個最寒冷的冬夜,在新任校委會主席李國章先生主持的第一次校委會會議當天,我親眼見證了我意想不到的荒唐。你以為無緣無故否決副校長的任命夠令人不寒而慄了嗎?你以為一個沒有民意基礎的特首硬要把學生全民投票反對的「沙皇」安插在大學決策機關夠無道理了嗎?昨天第一次站在前線的我,還不敢相信身邊發生的是事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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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保安在示威區未滿的情況下阻止同學進入示威區

這時我剛離開醫學院,我沒有看到實際的情況如何。但在通訊軟件和社交媒體中我看見的是,現場示威區比採訪區還小;明明是屬於大學生的大學校園,竟可以由保安佔據,並讓他們肆意阻攔學生進出。最諷刺的是,十幾分鐘前我才親眼看到賽馬會大樓對面的行人路站滿「珍惜群組」的中年人士,霸佔整條道路不特止,還在大聲喊叫「反圍堵道路」呢。
(參考照片:https://www.facebook.com/hkustudentstrike/photos/a.905691522859833.1073741828.904870499608602/911462232282762

二、警察趁救護車離開大樓時衝入大樓,無視同學安全

我到晚上八時左右回到沙宣道,那時大樓下已經聚集了不少同學。李國章主席一眾從正門出來又回去,期間同學包圍校委會委員等人,但一直都只是喊口號,要求對話,要求他們回去lobby(大樓大堂)與學生代表會面,絕對沒有暴力,連粗口都沒有多句。學生與校委一干人間,還夾集著大批記者。我身在現場,就不覺得他們的人身安全受多大威脅。

但不幸的是,混亂中一名女士(後來知道是大學職員)在大樓前的樓梯摔倒地上。旁邊同學大喊「有沒有懂first aid」,我很自然就走上前。走到前方,只見一位相識的同班男同學伏在傷者旁,我下意識就上前協助,始終男生的身份會有不便。後來幾名高年級的女同學加入協助,我們二人就退後圍成一圈,以免傷者再受碰撞。我必需強調,全程旁邊的同學除了築成人鏈讓出空間予傷者及協助的醫護學生,完全沒有再令傷者受碰撞。同時卻有不少記者亮出閃光燈拍照,罔顧傷者私隱,被同學喝止後發生口角。有人甚至大喊「人命還是採訪自由重要」,這是令我最失望的事。

事件發生後同學已經立即打了999叫救護車,救護車到來後在場人潮自動讓開通道,其間並不需要警察協助。期間一名女士自稱是CEDARS的Director of Communications,在旁探頭探腦,並在救護員施救時在旁指手劃腳。

當傷者送上救護車後,人群繼續保持道路供救護車通過,通道兩旁由校園保安駐守。在場學生並沒有反對這樣的安排,畢竟人命更重要。最過分的是,此時救護車並沒有立即離開迴旋處,反而大樓出口處警員開始衝破學生的防線,並在救護車駛離大樓時趁機一舉衝入大樓正門內。

警員以救護車掩護,突破集會人士的防線已有前科,我以為我看到這樣的場面不會再驚訝。但當時在場學生相信都與我一樣,不可置信以外是更多的憤怒。利用同學對傷者的尊重,從而突破學生的人鏈,是如何的可恥?

三、警員進入校園後稱不清楚自己的任務

警方進入校園後指校委紀文鳳女士不適,需要護送她到救護車接受治療。剛才那位女士受傷不需要警方介入已經順利離開大樓範圍,此時又為何突然需要護送所謂傷者離開?

後來紀女士在救護員與警方協助下順利離開大樓正門範圍,但警員仍然守在正門,絲毫沒有撤退的意願。在場罷委會委員多次質問負責督察在學校範圍執行甚麼職務,他們卻說要時間了解。期間仍然守在原地不動。同學繼而要求校方的代表清楚說明報警所為何事,卻一直沒有人答覆。奇怪,剛才CEDARS的職員還在同一個位置左顧右盼,現在卻不見蹤影。

四、紀文鳳女士濫用救護服務

作為醫學生,其中一項我最不齒的事是濫用救護服務。紀文鳳女士指自己在無風無雨有冷氣的大樓內感到不適,需要召喚救護車,若屬實本來並無不妥。但她在救護員與警員護送下到大樓外被同學包圍並僵持至少二十分鐘,卻全無不適的樣子,她是否需要救護服務就顯而易見了。

據一位當時在紀女士旁的女同學口述,當時紀女士多次威脅要嘔吐到學生身上,但同學直叫她照做時,她卻只繼續大聲向同學說話,甚至能出手推開那位女生。那位女生說話行動不算溫和,但我相信她是理性的,還有清楚判斷一位市民是否急需救護服務的能力。在場的一眾學生也有眼睛,能分清何謂濫用救護服務。

當時警方一直用廣播呼籲同學不要阻礙救護車接載傷者,明顯是轉移視線,讓部分不負責任的傳媒可以從中大做文章。傷者就站在同學面前,有何急需送院的理由,在前方的同學一定看得一清二楚,何須警方再大放闕詞?

五、CEDARS的調虎離山計

在昨晚之前我一直深信校方是站在同學那邊的。在李國章主席逃回大樓後一段僵持的事件,罷委會委員多次宣佈他們正與CEDARS交涉,希望在有前提下與李主席正面對話。他們交涉了很久,入夜後天氣轉冷,大樓外學生逐漸鬆懈。突然出口處警力大增,幾十名警員在出口處蠢蠢欲動,罷委會委員立刻呼籲同學移到出口,緊守防線。

之後實際發生了甚麼我不清楚,電話沒電看不到telegram的訊息。只知原本在地底停車場的同學都從斜坡走到大樓外,後來就傳來李主席已經離開大樓的消息。期間他是如何在警察護送下抄小路離開,相信各大傳媒都已經報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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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話,事件過了快一整天,再復述其中發生的事也是徒然。但我就是很容易生氣,我看見某些電視台片面的報道與我親眼所看的不同,我很氣憤;我聽見身邊家人說集會學生是暴徒,但我深知同學沒有破壞校園的一磚一瓦,我很委屈。

唯有把我所知的寫下,我知道不會有很多人看到最後,TLDR是常識吧。但記錄了我看到的、我經歷過的,至少我會無愧於心。我從來不是示威行動的激進分子,這只是我第一次親身感受到警察與某些人為了自身利益可以有多荒唐。校長說我們是mob rule,說會把我們的影片made available to police,我很害怕。但至少我親眼看見了,知道了這個社會可以在一夜間經歷多少的荒唐。

(後按:我說這些,並不是想抬高自己的行為,或者讓沒去集會的同學內疚。我明白同學的確有很多考慮,我自己在昨天真正走到大樓前的每一分鐘都在打退堂鼓。如果集會推遲一個月到我考試前夕,如果集會不在醫學院附近舉行,如果晚上我在沙宣道沒有容身之處,我也肯定不會出現。我想做的,只是單純地說出我第一身的經歷。一位朋友跟我說,想知道現實一定要親身到場體會,但在現場又不確保我們得到的資訊一定屬實。我很同意。所以哪些是我親身經歷,哪些是我聽到看到的二手消息,我在這裡儘量說清楚,但我不能確保以上所有的內容都是完全無誤。如有更正,請立即告訴我,謝謝。)

圖片來源: 香港大學學生會學苑即時新聞 Undergrad, H.K.U.S.U. Instant News

15. 聞名不如眼見(《太平山之疫》觀後感)

醫學生學業繁重, 很久沒有買票進劇院看舞台劇了。明明幾年前無論是劇本還是舞台管理,都讓我那麼著迷過。

上星期看的劇目為香港話劇團的《太平山之疫》,依據香港開埠初期爆發鼠疫的史實改編,全劇以一個中醫世家的故事貫穿。整部劇的帶出很多值得觀眾深思的問題,很多更頗有以古喻今的味道。作為醫學生,我看劇時格外有共鳴,很多書本上課堂上學過的歷史、理論,竟然栩栩如生躍然於台上,那種感動和震撼是不能言喻的。讓感覺沈澱兩三天,終於覺得有把它寫下來的能力了。

首先是疫症爆發時人的無助感。現今科技發達,很多人口說都是「人定勝天」,但真正面對自然的力量時,誰都沒有能力反抗。百多年前的香港如是,現今也如是。「沙士」疫症爆發時我還小,那種人心惶惶、手足無措的環境我其實不算真正經歷過,腦海裡僅餘的只是群眾都戴上口罩那個國際iconic的畫面。在公共衛生的課堂裡,我們看傳染病、瘟疫,都是用科學化的方式研究,但「客觀」其實等於「去人化」,一個個有血有肉的個案明明發生在與我們一樣的人類身上,但我們偏要用圖表和數字表達,並忽略掉當中的真情實感。

本劇就正正補回了這個空白位。「流氓之歌」、「人間地獄」幾場中,民眾歇斯底里地高唱被不明來歷病症糟蹋的恐懼之情,演員在舞台上東奔西跑,好像要逃離疫症的無形之手。堅嫂痛失丈夫兒子,在少爺面前痛哭失聲,場面其實在一場疫症裡並不罕有,但已經足以讓我動容。

而現今公共衛生提倡的隔離、檢疫政策,宏觀來說當然沒錯,但到了無知小市民的層面,卻變成苛政。《抗疫十二條》一歌精確地描述了市民對港英政府試圖控制疫症的手段毫不領情,甚至痛恨這種分化唐人西人的做法。世界衛生組織的公共衛生指引寫明「溝通」是抗疫政策的關鍵,劇中情節就把箇中緣由解釋的活靈活現。以史為鏡,可以知興衰,香港的醫療制度又有否從中借鏡的地方?

其二,是中醫與西醫的分野。華人社會中,中醫始終佔著一定的地位,它與其他民族的「巫術」不同,即使沒有精密的實驗考證,也有浩瀚五千年的試與煉,有一套說得通的邏輯道理。劇中的香港人人信奉中醫,西醫是洋鬼子用來壓榨華人的手段,與現今偏重後者的社會很不同。但無論過去或現在,我們都未達到二者共同融和的地步。 東方醫學的陰陽理論,其實和西方生理學的homeostasis(恆定狀態)大同小異,說兩者能起相輔相承的效果,不無可能。

劇中女主角黃艷本身是名醫師,心上人卻是香港西醫學院(即香港大學醫學院的前身)的醫學生。她的其中一句對白:「西醫研究病症時愈看愈微小,中醫卻從大局看一個人的身體狀況」(非原文),我覺得簡直是一語中的。西醫其中一個最為人垢病的問題,就是太看重「分離主義」,把人體切割成不同的器官再分開研究,對啊理論愈來愈完整精密,卻犧牲了當中的宏觀性。我今天上病理學課,整天對著顯微鏡看細胞病變,卻無意間忽略了個案中病人身體的不同系統如何互相結連。中醫往往不深究病原體、細菌這些微小的枝節,反而整體地瞭解整個人的體質、所有系統的徵狀,再得出一個宏觀的結論。

音樂劇的結局饒有深意,法蘭西科學家找對了病原體卻不知其傳播方法,後來經醫師父親一言驚醒夢中人,讀西醫的孩子才想到了老鼠身上的跳蚤。原來黃艷所造的香囊可以除蚤,間接令出入疫區的一干人等倖免於難。全劇以這一幕作結,給我內心的震撼頗大。我對太平山之疫的史料並不清楚,我不知道這樣中西合璧的預防/治療方法是否合符史實,但這也不失為一個中西醫療融合能夠成功的佐證。

從醫學生的角度看劇,竟然也能得出一堆反思來。不過戲劇就有這樣的力量,不同人看都有不同的得著,委實比單單走一趟博物館、聽幾課lectures有力得多。為甚麼醫學院不宣傳這類擁有濃厚醫學色彩的劇目呢?總好過逼些根本無心上課的同學去單向地以文字瞭本地醫學史,弄得聽眾不專心講者又無癮。

最後不得不提的是劇中的歌詞填得高明,我很少看廣東話音樂劇的經驗,原以為只有西方歌劇才能把樂曲和台詞契合。但劇中歌曲文白結合,唱起來不覺生硬突兀,倒是一大驚喜。此外這次看劇我坐在台前頭幾排,很少機會看字幕,但每次抬頭都會訝異於台詞英文翻譯之準確,意譯和直譯間的平衡取得巧妙。有時只盼我有多雙眼睛,能一次過看到字幕、演員、舞者。

戲劇真是很強烈的工具,把許多耳聞得多的歷史展現在觀眾眼前。再次感謝香港話劇團的努力,讓我在繁忙的學業中得到歇息與反思的機會。

圖片來源:香港話劇團 Hong Kong Repertory Theatre facebook page上載的劇照,這幕充分表達出病人被隔離的無助與憤怒,畫面令人留下深刻印象。如有侵權,請聯絡本頁,我會把它拿下。

14. 在遺體身上行醫的道理

近幾天電視台播著新拍的《神雕俠侶》,第一集李莫愁因愛成恨,「愛恨」兩個原本看似相對的概念,一下子被她模糊化了。但這樣曖昧的關係又豈是愛恨情仇獨有?醫生也是每天在生死的界線上踮著腿來回遊走。所以作為醫學生,我也連續兩篇寫這樣沈重的題目。

前幾天我們有幸到殮房參觀驗屍的過程。出發前一行十個少不更事的學生,嘰嘰喳喳地分享從其他同學得來的小道消息──聽說有組撞正一個浮屍,全身都被魚兒咬掉,好不恐怖;又有那麼一組同學說他們的屍體是綠色的,屍體發出比街市魚檔還要強烈一百倍的惡臭⋯⋯

我們去了位於大圍的富山公眾殮房,一下車就發現我們輕鬆期待的樣子和旁邊神色凝重的家屬有點格格不入──所以我們也趕緊收起笑容,跟隨工作人員換衣服,到解剖室參觀。

負責的法醫跟我們一邊示範,一邊娓娓解釋屍體的情況。那是一位老婆婆,已經生活了九十多個年頭,在一所老人院進食時不慎吞嚥不順,很快就過世了。法醫在解剖前先全身檢查,並著我們留意她的胸前──紅色的印記明顯是做過心外壓所留下的痕跡,醫生帶著加厚手套的手輕輕一按,胸前所剩無幾的肌肉立時向下沉。「心外壓會引致肋骨骨折」這個說法我們聽得多,但實際情況如何卻從來沒有看過。一位工作人員用手術刀俐落地由下巴到肚臍一下切開,深至內臟,我們才看到婆婆兩邊胸口五六條肋骨都已經折斷了。我們看得好不忍心,卻知道若病人沒有預先指明不作心外壓(Do not resuscitate),這樣的傷害是醫護人員進行急救時無可避免的。醫學倫理常說醫生的首要守則是「do no harm」(不傷害),又說要「beneficence」(行善);一堆道德條文卻免卻不了病人臨終時因固定的醫療程序而所受的苦。

工作人員再熟練的用鋸刀沿著肋骨骨折處來回鋸動,骨頭伴隨著一下下清脆利落的聲音應聲而斷。當礙事的骨頭都拿開了以後,他伸手到身體深處,把舌頭從口腔切出,再一下子把一堆內臟都抽出來,過程不用十分鐘。我們一年解剖課慢慢切的器官部分,工多藝熟的他竟然三兩下功夫就完成了,我們都不禁暗暗佩服。

接著,法醫有條不紊地從纏成一堆的內臟中辨清每條血管、檢查每個器官,有需要時切片認真查看是否有腫瘤、病變,也會割開胃部看看婆婆生前吃過的東西,切斷冠心血管檢查動脈粥樣硬化(atherosclerosis)的情況。同時,工作人員已經把頭部後方的皮膚剪開,一下把臉皮反下,再割斷頭骨,把她的腦袋拿出來供法醫檢查。兩人動作熟練,天衣無縫,看得出是互相配合多次的成果。

在解剖的過程中,二人都沒什麼表情,可能是每天重覆同樣的工序以致麻木了,也可能只是N95口罩遮住他們的口鼻而已。但看他們把婆婆的器官左擺右弄,我忽然也有點麻木了。雖知道解剖完成後,所有切出的器官都會放進膠袋裡交還家屬,遺體上的切口都會縫好到看不出痕跡,但婆婆器官已經受千刀萬剮的事實仍然存在。解剖桌上佈滿血水,旁邊的洗手盤或許還遺留著一兩條屬於她的身體部分,也有一些器官部分已經做成切片,永遠不可能歸還到她身體裡了。而解剖後除了我們還知道她沒有肝硬化、沒有嚴重的血管栓塞之外,得到的結果還是與一開始預計的相差無幾。

平常上課時我們還站在道德高地,討論該如何說服死者家屬讓法醫解剖檢查死因,仿佛一切都非黑即白,放多一點感情都是不科學、不專業;但我此刻突然有點動搖了。當然,在死因不明的情況下,讓法醫解剖遺體確切瞭解死因才是符合「科學精神」的一條路,但我也瞭解家屬對這個過程的不解與恐懼。當我清楚用雙眼看過整個驗屍的過程後,都覺得有點於心不忍,我如何果斷的告訴家屬怎樣才是最尊重死者的做法?應該找出死因,還他一個「公道」,還是讓逝者入土為安,並且遵從「身體髮膚,受諸父母,不可損傷」的古老教誨?

正如愛恨生死,不是所有感受都有是非黑白之分,不是所有決定都能分清對錯。更何況每個家庭、每個人的情況都不一樣,怎可一下蓋棺定論?可能只有經驗和閱歷才能幫助我們作決定,又或者決定權根本不在我們手上呢。

13. 滄海桑田

「醫學人文科」是港大醫學院必修的課程之一,院長常常自詡我們是亞洲第一所(唯一一所?)有開辦類似科目的醫學院。

三年級的醫學人文科包括參觀醫院殮房,並由病理科醫生主講病人過世後的遺體安排、照顧家人的流程等。參觀那天是一個平日的下午,我們手攜不多穿的白袍,在醫院尋找殮房的位置。有別於其他病房,去殮房的路指示不清楚,可能是考慮到病人及家屬的感受吧。一路走到目的地,我的記憶就是不斷向下,由一開始山腰位置,乘升降機向下幾層到山腳的臨床病理大樓。

我們在殮房走了一圈,認識遺體送到這個冷冰冰的「地牢」的過程。原來先進的儀器在殮房也有用武之地,據說每個遺體都繫有電子識別號,清楚列明姓名、年齡與性別。當工作人員把遺體送到不同地點,殮房四周的感應器會自動紀錄遺體的去向。這個全電腦化的過程比病房中人手紀錄病人手帶的條碼更準確快捷,確保工作人員能知悉每一具遺體的位置。

某些情況下,法醫科醫生需要解剖遺體以得悉死因,這時他們就會被送到冷銀色的解剖室。聽說近年需要解剖的個案日漸減少,相信是病人家屬的法律知識越來越豐富,懂得向死因裁判官申請豁免吧。也是的,不少親人也不想摯愛受千刀萬剮之苦,縱使那可以為逝者帶來清白。

我們也走到暫時收藏遺體的冷藏庫。未重建的醫院冷藏庫時有不敷應用,尤其是踏入高峰期的冬天更加如是。殮房主管告訴我們,必要時候兩具遺體會共用一個冷藏庫,以應付僧多粥少的情況。他們會安排把同性別的遺體前後倒轉(頭貼腳腳貼頭)、及把難產的雙胞胎遺體同放一格。我不知道家屬會不會得悉這樣逼不得已之下的做法,但我不禁胡思亂想──如果生前在香港這個地少人多的小島已經被壓抑得喘不過氣來,過世後仍然要擁擠在一個小小的空間內,那是多麼的可悲。

這節課的目的之一,是讓我們瞭解殮房對家人的重要之處。逝者已矣,醫者要照顧的,除了病人之外,也包括病人家屬。我從來不知道殮房也有一個裝修精緻的小房間、一個簡單的小禮堂,供有需要的家人借用。我們一群吵吵鬧鬧的醫學生,走到這些莊嚴的地點也不由得肅靜起來,畢竟這是家屬向摯愛致以最後一份心意的地方。這裡沒有豪華的裝飾,也不見得會放滿花圈花牌,但這是所有人都得卑微接受死亡的地方。

小禮堂旁有個門口,一開迎面就是刺眼的日光與薄扶林道川流不息的車輛。從陰暗的醫院走出去,看見向西的碧瑤灣開始日落了。日出日落原是自然規律,醫院內一個生命的隕落,公路上的司機並不知悉。生命是不斷流動的海洋,醫生可以做的,是儘量把溺水的病人救上,和安撫在岸上無助的家屬。但滄海桑田中,慢慢在浮游中遠去的人總比救上來的人多,醫生的能力是渺小的,以後我會嘗試記住這一點。

(寫作時分不清遺體的代名詞應是「他」還是「它」,推敲良久後還是使用前者,希望沒有用錯。)

圖片內語句取自 “The Great Gatsby”, F. Scott Fitzgerald

12. 少數族裔X醫療制度

前幾天的Medical Humanities(醫學人文科)找來一位資深的外籍醫生,跟我們探討一個傳統醫科課程絕對不會接觸到的題目:Cultural competence in healthcare setting(培養醫學界對文化差異的敏銳度)。一如其他非學術的課堂,上課的人數不多,但我覺得這一小時的收穫頗豐。

我不知道議題的正確翻譯為何,因為香港對此的討論和關注認真不多。講者舉出外國例子,自從澳洲的醫生注意到原住民不能完全受惠於當地醫療制度開始,很多國家已經在他們的醫學訓練中加入「如何處理文化差異」的訓練;但香港在此一直停滯不前。

香港經常自詡為亞洲一個重要的國際都市,但民間對非我族類的接受能力一直不高。我相信醫療界也是如此,不是人的自私感作祟,而是客觀環境的支持實在不夠。我們一直以為香港人懂兩文三語已經夠國際化,但卻對真正在自己家門前的非華裔人士避而不見。

醫療制度本應是任何地方的最基本安全網,但香港在這方面對文化差異的敏感度還是落後。我承認我也是不夠細心的旁觀者,講者舉幾個例子,都超越了我對這個議題的認知框架。

其一,醫院裡經常擺放著有關不同資訊的小冊子,大多以中英語輔助病人瞭解自己的病情。但講者走遍全醫院,卻發現只有一份資料是用少數族裔的文字書寫的,內容甚至與醫學資訊無關。不是所有人都有能力自行上網找尋資料,不諳英語的病人要平等地獲得對自己有用的訊息,實在困難之至。

其二,要在醫院的空間裡完全理解,並公正對待不同的文化間的差異並不容易。講者有次問一個信奉伊斯蘭教的病人在醫院進食的情況。那位病人感謝醫院特意準備「清真食物」(Halal food),但無奈地說他住院期間每一天每一頓飯都是吃魚,因為那是醫院廚師對「清真食物」的概念。可能有人會質疑,信仰是他的選擇,為什麼要嫌三嫌四呢?對,那為什麼我們要對香港的各種自由、權利那麼執著?

上課之後,我只帶著滿腹的疑問,我不知道作為醫學生的我,聽完這些發生在我身邊的不公,可以作甚麼。我只想到兩個香港在「文化共融」中一直落後的原因:

首先,香港教育一直對少數族裔著墨不深。新加坡比香港更多不同種族的國民,所以他們的教育也滲透著尊重不同種族的意識。我幫一個小學生補習,使用了不少新加坡的教科書。他們連數學題中的人物名稱也十分多元化,有中文譯音名字、也有印度人馬來人常用的名字。我的補習學生每次看見這些讀音古怪的名字都會疑惑,誰會改這樣有趣的名呢?而我每一次都告訴他,這個世界不只是華人與西方人,不是只有小明和John。香港的課本何時才會有這樣共融的意識?

此外,近年香港的社會氣氛也無助於這種討論,一不小心給人扣上「盲目大愛」的帽子,或者被魚目混珠與內地新移民混為一談,只會弄巧反拙。要少數族裔獲得公正的對待,似乎還有很多工作要做。

醫學是很理性的科目,要跟醫科生談文化似乎有點不切實際。要改變整個社會風氣好像更難。不過還可以怎樣呢?就連主講的老師都打趣說,這堂課可能是會是我們唯一一次接觸到「cultural competence」的機會。香港,還是乖乖做它的文化沙漠好了。

圖片來源: Ghetto at the Center of the World by Gordon Mathews 封面,這本書專說重慶大廈裡各種族共處的情況,講者在堂上跟我們分享了此書對她的啟發。

 

11. 做一些徒勞無功的事

有朋友跟我說,為什麼醫學生都這麼喜歡開page寫文,這個field,好像已經飽和了。再說你自己不主動邀請他人like你的page的話,就不會有人理你寫的東西啊。

但我還是開始寫了,雖然過了三個星期已經開始懶惰,但總算嘗試過。很感恩即使我的文筆已經生疏不少,但我的週遭仍然有題材豐富我寫作的靈感。 也有不同的朋友建議我寫不同的題目。新學期剛開始,一頭栽進書本前我應該可以先找尋更多材料,寫更多。

有一個主修media的好友再三想我強調,要成立一個成功的page先要找到自己的定位,不要為得到其他人的關注而改變自己的風格。所以我想好了,重新涉獵文字,記下當下的赤子之心和感動是重點,獲得迴響只是次要。

在新一年的伊始,大概每個人都想訂立一些new year resolution(新年計劃),我每一年都沒有成功過。但今年我有那麼強烈的願望,希望我可以打破這個宿命,好好經營這一個徒勞無功的小計劃。

相片為香港大學醫學院對出的碧瑤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