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邏輯練習:反對槍械管制的理由

新年時分,本來不應該寫如此嚴肅的話題。但美國前兩天的校園槍擊案,卻令我想起我在半年前拉斯維加斯槍擊案時所寫的一篇文章。

每次大型槍擊案後,新聞報導下必然附帶一堆有關收緊槍械管制的回應,然後下面有更多的人拋出形形色色的理由反對。上課時教授提出一個練習:叫我們提出符合邏輯的理據反對槍械管制。

「美國憲法第二條正案賦與國民權利擁有槍械,不要借故侵犯我們的人權!」
——美國人喜歡把「權利」掛在嘴邊,所以有憲法支持的「自由」,更加名正言順,不是嗎?原來,這條修正案源於幾百年前,那時未有自動步槍,也是個靠武器就能起義爭取獨立的時代。修正案制定的原意是讓市民監察政府,有需要時用武力更換執政者。不過,現代武器發展神速,政府擁有的軍火,又豈是區區血內之驅手執搶枝所能敗?此修正案是否合時宜一早存疑,也不適合作捍衞「自由」、「平等」、「人權」等價值觀的金科玉律。更甚者,就算第二修正案本身,也寫明槍械需要well-regulated呢。

「有錯的是人,不是槍枝。所以我們應該阻止有精神病/不良紀錄的人買槍,而非一筆過管制槍械。」
——一般人對此論據的反駁,應是槍械殺傷力比用刀或徒手大,而且很多大形槍殺案的兇徒在事發前根本沒有先兆,與其冒險,不如寧缺勿濫。但原來還有個更科學的答法:假設擁有槍械並不會增加人犯案的機會,那有槍械管制的國家和美國的人均傷人案比率應該相若。換個角度看,美國的槍擊案奇多,但其他種類的案件(如刀傷、推人下樓等)卻沒有顯著地比有槍械管制的國家少。這雖然是非常初步的推測,卻表明了槍枝並不是獨立於犯案率的存在。因此,管制槍械不單能減少這些槍擊案的行凶手段,也在解決它們出現的原因之一(但是【擁有槍械】→【大型槍擊案】之間實際的連結還有待研究,可惜美國疾病控制及預防中心撥予研究槍械暴力的金額甚少)。

「想買槍的人,怎樣也會從黑市買到槍,管制根本治標不治本。」
——把這思考方法延伸至其他例子,就能顯明其荒謬。黑市怎也存在,難道煙、毒品等明擺著害大於利的物品,也該隨便於市面上流通嗎?再退一步,認同以上說法的人,也同意以下推論:因為總有人會無牌駕駛,所以不需有駕駛執照制度;因為有人會冒認執業律師,所以律師不需註冊或登記……等等。若非,同意者必需提出理由,為何槍械管制獨獨異於以上其他例子?

其他不符合邏輯的說法,例如「管制槍械減少經濟收入」、「需要槍械用作自衞」等,只要參考其他國家的例子就能反駁——最常見的比較對象是澳洲,自從實施了槍械管制,當地再沒有發生大型槍擊案。難道澳洲不需要理會其經濟狀況嗎?難道澳洲人民不需要保護自己嗎?如此一比,就能理解以上只是反對者片面的看法。

從公共衞生的角度看,因暴力(violence)引致的死亡和「disability-adjusted life loss」是非常嚴重且有方法解決的問題。如果我們還是拘泥於用多年前對自由的看法,那我們在減少不必要的死亡和「years of life loss」的行動上只會停滯不前。大家的看法如何呢?

對付長輩圖

【更新:有關研究内寫用odds ratio,但我呢幅圖用relative risk既問題,請參考我下面用英文打既回應。簡單來講,就係test-negative design係近期先開始常用既研究方法,希望用case-referent study呢個方法,減少以前用其他研究方法時會出現既偏頗情況(bias),同時突破case-referent study只能計算OR既限制,令OR同RR相等。所以,研究結果就可以應用係vaccine efficacy既公式入面。如果唔明我講咩,我可以將下面留言翻譯做中文,不過呢個大工程如果有讀者request我先做啦。】

對付長輩圖既方法就係製造更多長輩圖。
呢個post簡直害人不淺,剩係英譯中已經譯錯曬。
請大家幫我proof-read下我既資料是否正確,謝謝!

77. 反疫苗人士,我來幫你提議論點了

這兩天發現,原來能擁有科學知識是個幸福,原來未讀過理科的人真的會對生物學毫無概念。為了讓大家在同一個的起跑線上討論,我希望為反疫苗專家們提議幾個可行的方向,不要再重覆之前被人debunk了很多次的陳腔濫調了。

(一)先搞清楚流感的命名方法
見有人在「陰謀背後」Facebook group提出似是而非的數據(註一),說明疫苗的效能低,不過卻連最基本的流感名稱都未清楚。

快速的中英文對照:
1. Influenza A、Influenza B就是我們常聽見「甲型流感」和「乙型流感」,並非代表兩個牌子的疫苗。香港現在流行的,正是「乙型」。
2. 流感名稱中有Hong Kong一字,即「香港型流感」,並非指該品種流感在香港活躍,只是表達該型流感的發現地而已。
3. 因為流感病毒的病原體非常容易改變(antigenic drift and shift),才會出現這麼多品種(strain)。

明白大家無受過專業訓練,理解大量英文字未免吃力,但也請先搞清楚基本概念,免得被行內人貽笑大方。知道怎樣理解病毒名稱後,當世衛專家的預測不準確時,就懂得如何大肆宣揚了。 🙂

(二)選擇高質素的證據
研究數量龐大,如果我們每次都只靠Google,不是很容易漏掉論文嗎?(無論是支持還是反對疫苗)如果能把大批研究集中再作結論,不是更好嗎?

Cochrane Institute正是專門做這種整合工作的研究所。他們做的「systematic review」,正是用最接近公正的方法包攬最多的論文,再客觀地作結論。當中更有專為普羅大眾而設的簡易版結論,用Google translate都看得明白。

自然療法宣傳者最喜歡高舉中藥的療效,而跟據systematic review,用中藥治療流感原來真的不比傳統西藥遜色呢(註二)!提出這樣的論據,不是比列舉一些在奇怪期刊刊登的低質素論文準確嗎(註三)?

(三)弄清因果關係,個人經驗只是輔助
有些人打完針之後身體總覺得渾身不舒服,之後將其歸咎於疫苗副作用——這是極為不智的。試想想,如果有人服完中藥後,賭輸了全副身家,又用同樣道理,說「中藥令人運氣差」,你們可以怎樣辯駁呢?根本不可以啊,因為你們自己都是用這套邏輯指責疫苗呢!

所以,定奪關聯(correlation)、因果關係(causation)時必須極其小心。前者可以用統計學計算到,後者則需要比數據更嚴謹的推理方法,較有名的指引可以參考「Bradford-hill criteria」,我就在此不贅了。

大家會問,要證明因果關係那麽困難,你一定覺得疫苗一點副作用都沒有了!正正相反,我清楚相信疫苗有機會引起過敏反應,甚至更嚴重的「Guillain-barre syndrome」,因為這些都是有文獻記載,反覆測試後得出的結果。不過要注意的是,GBS都可以由流感病毒引致,甚至機率更高。如果我是反疫苗人士,我就會密切留意香港有沒有人打完疫苗之後出現GBS(註四),那會比多少個「自閉症」、「SEN」都有力的證據。

(不過今年一個因為流感疫苗導致的GBS個案都沒有,對不起你們要多等一會了。)

見到我本著辯論精神,為反疫苗者提出的論點,大家應該相信我沒有收藥廠錢吧!家長們,我明白你們是為子女好,但事實是打針不是為了你自己的身體,所有後果只會由你們子女承受(先別談「herd immunity」)。無論打或不打,請不要因為自己的固有成見而放棄理性思考,我非常鼓勵大家以充滿高質素證據和有邏輯的論述反駁我,我也會盡我所能回應,我保證不會刪你留言。

註一:https://www.facebook.com/photo.php?fbid=10156297673158010&set=gm.1588016601283622

註二:http://www.cochrane.org/…/ARI_chinese-medicinal-herbs-for-i…

註三:https://www.facebook.com/siufeiball/posts/915513381947651

註四:https://www.chp.gov.hk/tc/features/26734.html

後記:盡量寫得淺白了,希望這是普羅大眾看得明的科普文章 🙂

圖片來源:pixabay

證據其實無用

尋晚唔小心同啲anti-vaxxer開火,發現好多爭拗源於大家對「關聯」、「因果關係」等字詞既理解唔同。

所以,本身想寫返幾篇流行病學101,等大家知道咩叫好既研究,點樣先可以從研究結果得出結論。

後來,有同學點醒左我,同呢班人講證據(evidence)根本無用,因為佢地既邏輯本身就唔係evidence-based,佢地以無科學根據為榮。對佢地黎講,自己既經驗、直覺先係值得相信。對抗醫學霸權就係critical thinking。當某啲研究結果對自己立場有利,就可以唔洗理研究既漏洞,奉為金科玉律,如果唔係就可以當你無到,完全唔理。仲可以大條道理話自己唔偏頗,反駁佢既人先係。

一日下來,灰到呢。

Btw,呢個網頁應該解決到好多anti-vaxxer既疑問,不過佢地應該唔會理。

【一件事:承擔】

前幾日屋企人突然破天荒話覺得呢件事雙方都有做錯,我第一次唔需要為政治議題同屋企人嘈交。好感動。

佢問港大遲啲會唔會都要強制讀普通話,我話唔會掛,HKU最引以為傲既其中一樣野係比學生揀自己既學習方法,唔係好proud of自己lecture唔點名架咩(大部分)?媽媽話,唔好咁老定,溫水煮蛙咋。Wow原來我一直係屋企同佢理論既政治議題,佢有聽而且比我影響左

Btw,我同意學生唔應該對老師講粗口的,但我理解佢循正規途徑反映意見無回音既憤怒,呢個先係成件事既重點。

75. 對窮人來說,「生存在富有社會」就是毒藥

因為本身經濟條件的不同,窮人比富人容易生病,健康也比較差。這樣的聯繫,除了某些在上位者會質疑外(註),相信普羅大眾並不會反對。但這個故事並非只止步於個人的貧窮,原來社會整體的財富分佈愈不均,貧窮對低下階層的健康影響就愈大。

古希臘哲學家Seneca the Young曾經說過,窮人中最可憐的一群莫過於生活在富有社會的低下階層(To be poor in a wealthy society is the worst kind of poverty)。社會流行病學家(Social epidemiologist)將此歸根於三個理論:

首先,財富和健康的關係本身就不是均等的正比例(Absolute income effect)。由於有錢人不能永恆無盡地延長自己的壽命(人終須一死),所以財富愈增加,其相應對健康的裨益只會愈來愈少。比方說,對香港的富豪或中產家庭來說,跌了十塊錢不會令他們的健康一下子變差;但同樣的金錢損失對於拾紙皮度日的老婆婆,卻是一餐飯的分別。因此,一個社會愈貧富懸殊,其中極富有的人和極貧窮的人比例就會愈多。富有人不會大大提升這個社會的人均健康程度,但貧窮人卻會將其大大拉低。這個理論,從理性的角度指出財富不均對社會的整體健康只有負面影響。

第二個理論比較容易理解。社會愈貧富懸殊,窮人就愈容易將自己和有錢人相比,從而覺得自己的生活很慘,社會很不公平,自己向上流動的機會低(relative income effect)。研究顯示,原來有一半人會自覺地將自己和他人比較(而不自覺的比較就更多了),因而引申出心理壓力和負面情緒,健康也會因此轉差。

聰明的讀者此時應該心想,有錢人在比較之下,不是反而會感到自我優越嗎?這個理論的精彩之處,正是其包含了「窮人健康差」,和「富人健康好」兩部分。沒有人想自己的健康變差,所以這也解釋了為何充斥富人的政府,很少會大幅度的向富人徵收稅項。特朗普政府最近的稅務改革,就是一例。

第三,是貧富懸殊本身會令整個社會的風氣變得不利健康(contextual effect of inequality)。例如有錢人愈有錢,就會愈抽離社會,由於他們享用著自費的私家醫療服務、學校、房屋,所以他們跟本不覺得公營服務跟自己有甚麼關係,更遑論為其作出付出了。

又例如財富分配不均的社會更易受「貧窮病」(the pathologies of poverty)影響,如罪行、暴力和傳染病增加。另一個例子在香港也可見到:窮人沒有買保險,只能依賴公營醫療體系,令急症室爆滿。大家「一鑊熟」,整個社會能共享的醫療服務質素變差。

第三個理論與前者的分別在於富人在貧富懸殊社會的健康。這個理論認為,貧富懸殊對窮人的影響會延伸至整個社會層面(如以上所提的「窮人病」),所以連富人的健康也會因而轉差。

這三個理論,是社會流行病學家對貧富懸殊和疾病間的連結所作出的總結。可是,生活在香港,目睹新聞上一單報導比一單離奇,我卻認為住在香港的窮人,還有一個不健康的原因。

當律政司司長可以帶頭犯案,犯的更是有錢人才有機會犯的「錯誤」,竟可以聳聳肩,道聲歉就逃掉法律責任;當清潔工人「忙中出錯」,卻被無情地逼進折磨人的法律制度裏;窮人得到的訊息就會是「連法律都不站在貧窮那邊」。當政府的制度系統性地輕視窮人,他們的心理健康還會好、壓力還會少嗎?

以上的理論其實不是沒有可辯駁之處。有社會學家認為,過度強調財富不均對人們心理和社交(psychosocial)的影響,淡化了窮人本身缺乏物質,「輸在起跑線上」的客觀現實(neomaterialist perspective)。不過我覺得,不論「貧窮」和「疾病」中間的關係我們怎樣解釋,兩者有關聯,是無可爭辯的事實。在堅尼系數持續高企的情況下,香港的窮人還要忍受多久「健康差」的現實呢?

註:https://www.facebook.com/medstudenthk/posts/1488855734495266

(以上部分資料來自《Social Epidemiology》一書裡《Ch.4 Income Inequality》一章。)

圖片來源:https://www2.gmu.edu/news/390321

74. 渣打馬拉松的輪椅賽

今天在渣打馬拉松做義工,最深刻的不僅是香港跑手衝線,更是在天未亮、記者還沒聚集齊已經完結的輪椅賽。

深刻之點有二:其一,正當我們揉著眼睛到終點處準備迎接十公里賽的勝出者時,原來輪椅賽已經開賽,甚至三甲已經完成賽事。其中的氣氛當然與重點賽事天淵之別,但也冷清得令人於心不忍。明白輪椅選手和跑手共同跑道或會引致阻塞,所以安排前者最早時間參賽無可厚非,但同是參賽者,大會和攝影師給予的關注明顯少得多。

其二,原來輪椅賽沒有頒獎典禮的!這令我既不解亦不忿。一名同行義工提出:會否因為頒獎台只具梯級、沒有斜坡,不方便輪椅使用者上落?可這完全是可以改變的外在因素啊。誠然,就算體育精神教我們著重參與多於虛榮,頒獎禮本身也擁有著鼓勵和肯定參賽者的意義。同樣是參賽者,但只有身體障礙人士參與的一組不設頒獎,大會為社會帶來的是甚麼訊息?

我不知道這樣的安排是否跑界的國際慣例,而我只是大驚小怪地追求更共融的社會,但香港一直以來對這群身障人士的待遇,的確比不上其他國際城市。

第一,是最基本的共融,這是從生活小事可以看出的。就如前段所述,頒獎台一定要一級級上嗎?戲院一定要以樓梯連接樓層,再留「一個咁大把」視野最差的位置給輪椅使用者,令他們連跟朋友伴侶一起看戲的機會也沒有嗎?環境上、建築上的設計考慮,是對他們最基本的尊重。

第二,是心態上的不當。現時很多人看「成功」的身障者,總是把他們看成勵志故事,他們自己身體上的障礙總是被無限放大,遮蓋住他們與旁人無異的一面。不是說我們要夾硬說他們和四肢健全者無分別,但他們或許只想社會用同一把尺量度大家,讓他們也上到同一個頒獎台。

城市的實體環境比較容易改善,但心態的改變則需要不斷的教育。希望馬拉松作為香港一年一度的盛事,能夠帶頭傳遞更共融香港的訊息,逐步改變市民的既定思想。

PS,以上資料純屬個人觀察,如果有誤請即告知,謝謝!